云舞月扬 第14章

  辽寿昌四年十月乙亥,木叶山,藕丝淀。

  契丹自建国以来,虽然自居大唐遗臣,自命中华正朔。但是骨子里依旧摆脱不了游牧民族的原形,自皇帝以下文武重臣,十余万铁骑时时巡游全国,春水秋山,四楼捺钵,终年不断,这藕丝淀便是辽主冬捺钵的所在。

  这藕丝淀地处中京东北永州境内,契丹圣地木叶山附近,由土河和潢河交汇而成冲积平原,辽人又称此地为中汇川、白马淀。而宋人则称此地为广平淀、靴淀。其实在契丹语中,就是大平地的意思。冬季这里一望无际的沙海,犹如平静的海水,白天吸足了阳光,到了夜晚,沙壤像棉花一样保温性能好,慢慢地释放着白天聚积的热量,使沙地很温暖。确实是御寒的好地方。

  再加上藕丝淀处在两河之间,多有大泊,取水钓鱼都很容易,安排生活十分方便。方圆二百余里一马平川,地势得天独厚,景色宛如仙境,尤其是黄昏之时,放眼望去,辽阔空间展现眼前:土河潢水相连,烟波淼淼荡荡,平湖落草原。地高天低,水中蓝愈湛。微风涟漪,隐显万千云幻。海底黄沙,卷为千堆万壑。万马嘶空,铺就狂海波涛。岸边青草莹莹,波面金光灿灿。花儿漫撒荒野,鸟语话春安。狐兔貂鼠灌木,鲢鲤草鲫荷丛。

  契丹皇帝的牙帐,便驻岸边,周围皮室帐幕散布拱卫,幡旗如林,甲士丛立,庄严雄浑军伍之色,更添壮丽。

  一个十余岁的契丹稚嫩青年,身着镶金嵌玉的锦袍,坐在马鞍之上,看着湖光冬色那美景。身后是数十名皮室亲军卫士,一个个身披铁甲悬鞭挎刀,警惕的注视着周围。

  时值黄昏,水边有成群的白天鹅,看到有人来了就嘎嘎的叫着飞起来,一直向西飞去,抬眼向西望去,只见西边的太阳就要落了,像一个金色的盘子,金黄的光洒遍整个大地。远远的有树,树上挂着鸟巢,也融进这金色里。那天鹅就像飞到了太阳里。

  青年兴奋的表情溢于面上,这等美景,便是如何看也是不够的。他此刻真想便融入这天地美景之中,便像神仙一样,该有多好。可惜好景不长,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他便不用回头也是知道的,定是陈王萧燕六。

  “殿下,时候不早了。”

  “萧大王,当年我父亲母亲,也来过这里吧。”那青年痴痴的望着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和那天鹅的身姿,仿佛在自言自语。

  “殿下……”契丹老者声音略带哽咽,仿佛触景生情。他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便看到了当年的皇太子耶律浚,这孩子的身形面貌当真继承了他的父母的英武俊美。还有他的祖母,那号称萧氏一族百年一遇的天姿才女萧观音,大辽后族的骄傲。

  萧观音之名,遍及宇内,当年谁不知道那是北国第一国色天香的才女。便是萧氏族内,倾慕者亦是数不胜数,而萧燕六更是其中之一。

  那时萧燕六还是十七八的初生之犊,初遇萧观音便惊为天人。本想求娶,只可惜他的身份却比不过大辽皇帝,只能将这份刻骨的爱慕埋藏在心底。默默的在不起眼的角落守望着自己的女神,眼看着她成为皇后,为皇帝生下太子,由年轻变成熟,再至徐娘半老。

  皇帝的宠爱逐渐离她远去,但是萧燕六的心却从未动摇过。

  当年惊闻萧观音的噩耗,萧族举族震惊。谁也不相信萧观音会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淫乱丑事,萧禧、萧阿鲁代等萧族巨头使尽解数,萧燕六更是誓死不信,上书愿以身替,便是如此仍未能拯救萧观音。还有那可怜的太子和太子妃,这一切都是耶律乙逊那奸贼所作的孽。但是萧燕六知道,耶律乙逊确是凶手,但是这一切的元凶,便是当今辽主耶律洪基。

  他虽愤恨,但是并未丧失理智,知道他自己是无法对抗大辽皇帝的。

  这是个地地道道的昏君。正是他听信耶律乙逊那并不高明的奸计谗言,甚至是有意纵容,才导致太子母子三人的丑恶悲剧。这也是令萧氏一族至今耿耿于怀的事情,虽然耶律乙孙已经伏诛,但是这并不代表某些人心中怨恨已平。

  他的女神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而他为了排解心中苦楚,所纳妻妾都是相貌多与萧观音相似的美女,其中最出色者当属王妃阿里介,但是这个无耻荡妇却暗中和自己的部下淫媾奸乱,私通数年之久,若非被人揭破,只怕自己还蒙在鼓里,被人耻笑。

  他心中的怨恨耻辱无法宣泄,最后加倍的集中到了辽主身上。他才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因为这是个很少有人知道的事情,耶律乙逊的真正死因并非因为他害死了那麽多无辜的人,而是因为他试图奔宋。即使是他谋害皇后、太子、太子妃、皇太孙的罪行已经被揭露、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耶律洪基也只是将他幽禁起来。而耶律乙逊在幽禁期间试图叛逃南朝,才被处死。

  也就是说,在耶律洪基的眼中,他的罪行只有奔宋一条。而害死皇后、太子、太子妃、谋害皇太孙未遂,以及这些奸谋冤案牵连的千百条无辜性命,在当今辽主的眼中,那并不算罪行!

  陷害逼死皇后、陷害逼死大辽的太子,这根本就和谋反无异!这都不算罪?何事为罪!?

  只这件事,便让萧燕六至今想起,便觉胸闷气短。更别说这位皇帝在位期间所行的各种荒唐事,真是称得上荒淫无道。如今大辽各地灾荒不断,民不聊生。还有上京道叛乱持续数年无法镇压,耗费无数钱粮兵马,国库空虚,却还大肆挥霍广盖佛寺不加节制,大辽国势在这位辽主的统治下真是屡创新低。

  而南朝宋主虽然年轻,但以章敦为相却是举国一派奋发图强之势,复兴新法聚财练兵,接连对西夏用兵,屡获大捷,声望一时无两。年前遣使赴宋,要求宋朝罢兵,竟遭强硬拒绝,这是何等的羞辱?!

  要知道当年十万大军压境,强索宋朝关南七百里土地之事,才过去了二十几年而已啊。那时候天下没有国家敢对大辽说不,没想到过了区区二十年之后,面对别人的无礼羞辱,大辽竟然没有力量作出实质性的回应!

  耶律郭三在南京道统兵数万屯于边界,宋朝便在河北调集兵马勤修战备囤积粮草,摆出一幅“你辽国想怎麽玩我都奉陪到底”的架势,大辽只能干瞪眼看着,连恐吓都做不到。

  这还是昔日威震天下的大辽吗?让耶律洪基那昏君继续带领大辽,萧燕六实在看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在何处。

  但是好在还有希望,便是眼前的青年,当今大辽的皇太孙,燕国王耶律延禧。

  按照大辽的惯例,凡是皇位继承人,都会加封燕国王爵位。眼下显然是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让皇太孙接班了。但是凡事都有意外,昭怀太子的事情历历在目。万一这昏君那天脑子搭错了线,废了耶律延禧便是一道圣旨的事。

  萧燕六内心之中决定不能让这等事再次发生,或者说在发生之前,必须采取措施。至于自己欲行之事是否有罪,他根本不屑一顾。

  耶律乙逊所作所为都不算罪,我却怕得何来?

  “陛下是要准备离开白马淀了吗?”耶律延禧轻轻的问道。

  “正是,陛下不日便将南巡西京。”

  “我也要随行吗?”

  “正是。臣等也将随行。”

  “但是我却不想离开这里……”耶律延禧的眼神显得有些落寞和孤寂,遥望着远方苍茫的天地,轻轻苦笑一声,又仿佛自言自语道:“西京,那里距离南朝很近吗?”

  “正是,陛下令殿下随行,正是想让殿下有些军伍历练。我大辽马上立国,军伍之事乃第一要务,不可不察。陛下已降旨,以南府宰相翰特剌兼任行宫都部署,以辅导殿下,这是陛下对殿下的一番期望啊。”

  “耶律翰特剌……哦,我大辽的常胜将军回来了吗?”提起翰特剌,耶律延禧的眼神之中终于多了些光彩,现在大辽名声最响的将军就是耶律翰特剌,扫荡草原,屡破阻卜叛军,所向无敌。现已进封漆水郡王,实为这几十年来军功封王的第一人。

  “尚未,耶律将军仍在上京道剿匪,不过接旨之后,他会前往西京道布置行宫以候圣驾。”萧燕六说着便有些兴奋,耶律翰特剌乃是现在手握重兵的实力派,军中威望以他最高。皇帝以他为耶律延禧的辅导,显然是在有意给他铺路。而且行宫都部署有权力统领护驾皮室御帐骑军,若能把他拉进自己的计划中,实是多有助益。

  “陛下此次南巡,是因为西夏和南朝的战争吗?”

  “多半便是如此,上次使宋,欲使两国罢兵。然宋朝君臣颇有轻我大辽之意,竟不罢兵。而此次西夏太后欲求我大辽出兵而不得,其国书中竟多有怨恨不逊之词,此实为大不敬之罪,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夏为我册封以来数十年未有之事。陛下颇为恼怒,便欲亲至西京,看看宋夏之间究竟虚实如何。”

  “宋与夏吗,这两个国家究竟是怎样的国度呢?”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天色渐暗,青年站起身来,无限留恋的又看了广阔的苍茫大地一眼,转身在甲士们的簇拥下便向那辽主的御帐行去。

  萧燕六落后十余步,亦往御帐而去。却见旁边转来一人,便站住脚步。

  燕之古低声施礼:“参见王爷。”

  萧燕六神色如常,但是声音却压得很低:“事情办得如何?”

  “幸不辱命,南边的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宋夏此战结束,夏军若败,便可开始。夏军若胜,只怕还要拖上一段时间。”

  “你看夏军此战胜负之势如何?”

  “必败无疑。”

  “你何以断言夏军必败?”

  “西夏太后不通兵法,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南朝已是今非昔比,西军皆百战之余,对此战早有准备,以逸待劳又是据坚城而守。西夏不败待何?西夏举倾国之力而争一城,实乃破釜沉舟之战,若不能下,则国有倾覆之危,到时只能走此一条路。”

  燕之古的脸色始终如一,就像没有生命的岩石般。

  萧燕六赞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耶律和安可有异动?”

  “小人一直暗中留意,未见异动。”

  “嗯,你我所行之事实乃凶险,不是我疑心,只是他毕竟是姓耶律的。他若衷心为我效命,自然是好。他此时到了何处?”

  “十日前耶律和安已统兵至五寨关,一切皆按计策行事。”

  “好,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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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汴京内城,端王府。

  端王府地处左二厢和右二厢交界之处,便在相国寺桥和州桥之间,紧邻御街,这片街区堪称汴京城内地价最高最热闹繁华的黄金地带。汴河大街、马行街、御街这三条汴京主要商业道路便在这附近互相交汇,勾栏瓦舍亭台楼阁密密麻麻,每日熙熙攘攘何止十万人在此地讨生活。而端王府便在这建筑物密集垒摞寸土寸金的内城之中,亦是占地十余亩,乃是附近最大最华丽的建筑群。

  天下谁不知端王乃是当今官家最宠爱最信赖的皇弟。当初做遂宁郡王时,王府便在新城。如今升了端王,官家不惜耗费巨资在内城之内又起了一座新的王府,只为住的近一些。便是当政的章相公也不曾表示异议。

  而端王崇道,也是汴京皆知。

  大宋的亲王不比李唐,没有政治权力。所以但凡皇室宗亲,都将兴趣发展到其他方面,而端王之兴趣,从他府内的道士们便可看得出来。但凡在端王府内座上宾的道人,都是汴京城内有名的高士,传说其中有些是真的得道高人。只不过如何道行了得,却不为人所知。

  而王府附近,更是能人异士云集之所在,德安公庙、三尸庙、四圣观、延宁宫观、大相国寺、太学、国子监、法云寺、佑神观、葆真宫、太一宫、九成宫、武成王庙、延真观、五岳观、辽都亭驿、长生宫、状元楼……数不胜数,大都是与道教有关之所在,或者各种奇人逸士出没之场所。

  这也是当今官家有意为之,知道这位弟弟喜好道教,修建王府也修建在道教人士扎堆儿的地方。

  王府大门右三层石台阶,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镌镂龙凤飞去之状,莫非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悉用朱红杈子。

  门前有下马牌坊,显示非同寻常尊贵的地位。

  府内侧厢院落,一个身着黑袍的青年文士模样的男子,面色沉静。他的对面却坐着一个道士,两人正在石桌对弈,同时说着些什麽。突然黑袍文士望着天空。忽的将手一抬,一只鸽子便轻巧落下,正站在他的手心,是一只信鸽。

  那男子将纸条打开,扫视了一眼,嘴角微微露出阴冷笑意。而他旁边的一名道人,看似仙风道骨,一脸的高深莫测,竟也是面露微笑。两人的笑意,怎麽看都透着奸诈。

  “陕西至此,信鸽恐也要飞十余天吧。想必是已经得手了?”

  “正是如此。”

  “大官人行的好计。料那刘妃做梦也想不到,她身边的心腹宫娥,竟是别有所图。如今,她却是作茧自缚了,可笑还在做皇后的美梦。”

  “道长取笑了,什麽大官人,高某不敢当。同为东坡学士门下,何分彼此。再说道长的手段也非同凡响啊,申王的目疾,转眼之间便已如废人无异。此等手段,真令高某佩服。”

  “贫道先受苏学士栽培之恩,后蒙王爷不弃,推心置腹待我,自然愿为王爷谋划。当今官家命中无子,此乃王爷的机会。只要能掌握住刘妃,官家便在掌中。可笑章敦,仍在谋划废后以图结奥援于宫内,以为废了孟后便可高枕无忧,须知谁拿住刘妃的把柄,谁才可真正控制内宫。到时候,这老贼真正是替他人做嫁衣。”

  “官家昏庸,听信那些熙丰奸党祸乱朝纲,穷兵黩武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这般下去,大宋亡无日亦。说不得为了天下百姓,只好搏上一搏。只是道长果有把握?”

  “玄门煞局,乃我道门极致秘术,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若天命在大王,三四年间,当今官家便到大限,那时,便是大王日角龙庭之时。”

  “道长好手段!不愧名震京师的林真人。”黑袍文士拍掌笑道,又说:“若大王真可登基,神霄派必然会在东京发扬光大。”他眼前之人,便是京师神霄派著名真人林灵素,乃是端王府内座上宾之一。

  “贫道再此先谢过了。只是现如今乃是新党当权,朝政皆在此辈掌握之中。元佑忠贤皆已被贬斥远恶地方,缓急不得用。大王若要登基,于两府也需有助力才是。”

  林灵素虽然参与端王之阴私秘事,但是也不清楚他的全盘计划。眼前这人,虽然和他同出苏轼门下,但是短短时间已经成了端王的心腹,事实上便是端王的半个谋主,故此心中疑惑便向他提问。

  须知他们做的可是杀头的买卖,容不得半点马虎。元佑党人将希望寄托到端王身上,但是也需要端王能够切实登基成功,他们才有希望回归朝廷。端王现在在朝廷上面,无法借得他们的力量。

  黑袍文士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西边方向。

  “西府?莫非是西府那位?曾子宣?”林灵素大吃一惊,“曾布乃是新党干将……”

  “正是,不过新党又如何。内部照样有纷争。”黑袍文士为微微一笑,“曾布现如今掌枢密院,章敦穷兵黩武屡起边衅,得他助力良多。外人看来,这二人同为新党巨头,合作良好。但是实际上,曾布与章敦并非无隙可趁。”

  “此话怎讲?”

  “曾布在新党之中,资历远过章敦。当年王安石变法,曾布、蔡确、吕惠卿、韩缜四人便号称新党四大天王,皆是新党巨头。当年曾布做计相呼风唤雨之时,章敦还在经抚地方,尚无资格入朝指点江山。如今蔡确早死,韩缜去年也死了,吕惠卿因背叛王安石而遭天下唾弃,新旧两党皆不见容,现为延帅,终生无望回朝。昔日新党四大巨头,只剩曾布一个,这左相位竟然轮不到资历最深厚的他,反被章敦这个昔日后辈爬到了他的头上,而且右相之位一直空悬五年之久,竟也始终没曾布的份。到现在为止,他竟然还是个同知枢密院事。曾布才学不下于章敦,资历更是还活着的新党元老大臣之中无人能比。对于自身现状,岂能甘心?”

  黑袍文士一口气说了许多,喝了口水又说道:“而且曾布当年与章敦,并非无怨。”

  “莫非是先帝时市易法之事?”

  “正是,当年曾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因吕嘉问一案最后闹得被贬斥地方,王安石也因此案罢相,新党内讧最后便宜了吕惠卿和章敦。吕嘉问是个什麽下作东西,别看他现在坐了开封府,当初他那点龌龊丑事却无人不知。此人当初为了巴结王安石,不知廉耻倒卖自己家族,被自家称为‘家贼’,族谱中除名,真正小人一个。如此小人,却得王安石赏识,提举市易司,在汴京推行市易恶法,以权谋私强买强卖,垄断市场,以官钱放高利贷,闹得无数百姓破家,京师商贾为之一空,百业萧条,连市易法的原发明者魏继宗都看不下去了,直呼吕嘉问所行市易法已经完全成了歪门邪道。曾布不愿昧良心,便上书直陈吕嘉问心术不正,是挟官府而为兼并之事。如此一来,却被王安石视为叛徒,引发吕嘉问之案。王安石力保吕嘉问,吕惠卿和章敦奉旨查案,最后却都说曾布所言不实。结果最终王安石因曾布之事心灰意冷而辞相,曾布也被贬斥到地方,终神宗一朝再未回京。而吕惠卿和章敦却趁虚而入,都做了参政。当年章敦等于是把曾布踩下去才有自己飞黄腾达,彼此之间嫌隙岂能没有?”

  “原来如此。”林灵素心中暗惊,这等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候端王都还没出生呢。这人却信口说来了如指掌。

  “后来曾布便一直辗转地方,元佑初年曾回京,但又遭贬斥。算下来,他远离朝堂十余年徘徊州府,正当春风得意却突然跌下深渊,满腔抱负不得施展,说起来他的政治前途都是因为吕嘉问一案给毁了。或者说都是因为当初章敦和吕惠卿昧着良心排挤打击他。现如今好不容易回朝,却又长期屈居章敦之下,嘿嘿……”

  “若是西府的那位愿助大王,外庭无忧亦,然刘妃……”

  “刘妃,哼哼,她不过是个随风倒的傀儡而已。别看章敦支持她,但是她只会听从真正能置于她死地的人的吩咐。若是我们把证据抖出来,立时便让她人头落地,更别说什麽皇后。这女人虽然自私放荡,但是却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如何取舍。官家命中无子,她注定了已经不可能母凭子贵,若要保住荣华富贵,只能投靠下一任当权者。章敦势力再大,也不是皇帝。而我家大王,却是下一任的皇帝。”

  “自是此理,但是以章敦之才能,必然也能想到此理。”

  “章敦并未直接派人参与此事,他是经由蔡京出面料理。然而妙就妙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苏湖的真实身份是我方一枚重要棋子。”

  “不错,谁能想得到苏学士之女竟然卧底宫中。”

  “奸党们以为将元佑诸君子迫害出朝廷,以为将东坡学士贬往海南,他们就可一手遮天了。哼哼哼,忠臣义士是无处不在的,苏学士所布之局之庞大久远也是远超这些奸党之想象的。”

  “若是如此,章敦应该还未得到消息,但是蔡京恐怕已知端倪。”

  “蔡京!”黑袍文士眼皮不由得跳了一下,“此人奸猾无比,而且城府极深,惯于投机取巧,和吕惠卿那奸贼十分相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以章敦之老谋深算,都没看破他的真实面目。我看此人未必是真心实意依附章敦。他也在观望。”

  “贫道也曾观过此人面相,十足的大奸之相。此人将来若是得势,必然比现在的章敦更加专权。此人对于大宋是福是祸,委实难料。”

  “所以我需速奏大王得知,陕西方面之事,等西夏一败,便要发动,再也耽误不得。”

  “大王不在府中麽?”

  “今日乃是刘妃入延宁女观听经求子之日,大王岂能不去相会。而且既然陕西好消息传来,想来今日也是该和刘妃翻牌的日子了。”……

  王府后花园,丹室。

  此乃整个王府之中最神秘之所在,乃是个独立院落,月亮门上刻着阴阳八卦,门外皆是卫士把守。此乃端王修道炼气之所在,平日里除了那些高人仙师之外不论是谁都不得入内,连王妃都不行。

  便在这丹室地下数丈之深,竟还有一座密室。这座密室修建的十分隐秘巧妙,有十八个气孔通往地面,隐于假山花丛之中。而这密室原本便是一条隐秘地道的一部分,这地道便直通延宁女观。

  密室内之檀香牙床上,两具肉体绞缠不清,牙床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

  女人身着朦胧轻纱,姿态妖娆撩人,性感成熟的白皙妙躯便在青年男子的轻柔抚摸之下尽展柔美曲线魅力。女人的双脚并拢绞缠,男子的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游走她的全身,最终挑逗的埋入两腿之间,手指勾进了桃花源内,搅动潺潺蜜液。

  甘美的快感融化成了嘤咛娇喘,呻吟声勾魂荡魄。

  一双迷离笼罩着水雾的凤目充满火热的情欲,娇艳红唇微张,引人欲噙。男子的面从那饱满双乳中抬起,那种充满魅力的妖异邪笑让她情不自禁。

  这样的男子,竟会是官家之弟。他们俩长的真是太不像了。

  赵宋皇族之中,竟也有这般俊美如玉风流倜傥的年轻美男子。若他是皇帝该有多好,自己做皇后,每天和这样风姿俊美的男人尽情寻欢作乐,那该是神仙过的日子。

  自己虽然明知道不该再冒险,但是就是抵受不住这个男人的诱惑。

  这个男人当真是天下间女人的魔星。

  男人的手从她的两推间滑出,那种瘙痒颤抖的快感让她舒服又不舒服,男人的手指就像有魔力般,挑逗她的灵魂飞上了九霄云外。她的腿想夹住男人的手,让她在自己的体内多停留一会儿,但是就似一条游鱼般滑了出去。

  青葱般的白皙玉指间勾出一丝闪亮的银线,带着女人发情时的浓烈性味。

  男人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手指轻柔的划过,牵引那道液体的银丝,动作优雅而自然,女人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赤裸相对的床榻之上还能保持这种优雅的艺术家气质,甚至觉得和女人欢好大概在他的眼中也是一种艺术吧。

  这令她产生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因为自己对于男女欢好之事只是出于兴趣和原始冲动。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将男人的手指含住,娇媚的用舌头卷吸着、挑逗着。

  男人的嘴也凑了上来,两张嘴亲咬在一起,舌头和舌头之间互相追逐纠缠。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胯下那白玉般的尘柄勃昂如铁,如此漂亮健壮的阳具,女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她的手饥渴的抚摸套弄,轻轻撸下包皮,那热乎乎的龟头颤抖着冒出。小指老练的勾挑着肉棱,感受着那生命的阳根在自己手中的脉动。

  尽管和这个男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偷欢了,但是每一次他带给自己的感觉都像是第一次那样刺激,欢愉。

  男人的身躯压了上来,纤细健美的腰肢挤开了她的大腿,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分开夹住了他的两胯,花门处感到了那硬硬热热的侵略物紧贴着,强劲有力地撑着顶着,随着扭动姿势已经顶了进来,敏感的刺激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接着下面流的湿了。

  在男人完全挺进她体内的时候,肉与肉的湿粘挤磨,她已经爽的叫了出来。

  男人挺进了她的身子,一边舒服的享受着女人体内的蠕动挤缠,那种湿乎乎的肉壁绞缠的感觉实在让他欲罢不能。而且这种禁忌的快感更让他感到那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刺激。别人的东西,自己据为己有。哥哥的妻子,背德不伦的快感。皇帝的妃子,至高无上的女人,神圣不可侵犯,自己却沾污了这种神圣……

  自己突破了不可能逾越的上下阶级,君臣人伦。

  就是这种突破的快感,让他实在是爽得浑身发抖。

  “皇嫂,小弟的功夫如何……”这种在最下贱的勾栏之中才会有的淫词浪语,便在这男子高贵的口中荡出。他那种妖异的魅力,那种调笑,让女人感受到心里无比的刺激和羞耻,那种羞耻又发酵成倒错的官能快感。

  “你,休要如此……”无力的抗拒,只会让男人更加欲火中烧。

  “定是大哥满足不了皇嫂,才惹得皇嫂这般烧心,出来打野食。”

  女人满脸通红,只顾搂着男人的脖子,娇喘道:“你这没良心的,便知道欺负我,快些动啊……”此时的她哪有半点高贵皇妃的样子,便是个普通偷汉通奸的美娇娘。

  “皇嫂有命,自然不敢不从……”

  男人开始律动身子,肥壮的肉具进出粘浊白液肉唇,女人阴内阵阵火热的快感,双脚不由得夹紧。男人的阴囊时时拍打,阵阵肉声淫靡悦耳。阵阵征服的快感蔓延至男人全身神经,下体更加硬勃,嫩肉娇柔包夹,淫液糜烂交融,女人花心中流出的淫水让他的侵犯更加顺利滑溜,他恨不得立刻将阳精全都射进去,让这个女人怀上自己的孩子,好好羞辱他的哥哥。

  你是皇帝又怎麽样?

  你没有儿子。

  你的女人需要我来给她下种才能生儿子。

  我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将来的皇帝是我生的!

  我才是皇帝的父亲。

  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我要夺走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女人!包括你的皇位!

  男人越想越兴奋,动作就越猛烈。肉体与肉体的纠缠发出沉闷的肉击声,还伴随着亢奋的呻吟和喘息。

  女人敏感的身体很快就到了高潮,一声长吟,身子颤抖着软了下去。但是男人却不罢休,律动一番之后,便抽出了满是黏液的肥大肉肠,依旧颤颤巍巍的勃昂如猛龙,看尺寸要超过女人所经历过的任何男人,跟别说当今官家了。

  “皇嫂爽了,小弟却如何?”男人淫荡的调笑着。

  女人风骚的白了他一眼,轻疏玉指,便将男人那肥挺的大肉根持住,楦口微张,以舌尖轻轻的添勾了一下。

  男人舒服的呻吟了一声,又调笑道:“嫂嫂,皇兄的阳具比小弟如何?”

  “你便问了多次了,好不羞臊人……”女人媚眼如丝,面上桃花潮浓,满身都是情欲未满的火热性味,哪有半点羞臊之色。男人笑道:“我便最喜欢听嫂嫂说,快说。”

  女人无奈,只好说道:“官家的阳具只有你的一半大,满意了吧?”

  “满意。”男子得意地笑着,阳具竟又跳了几跳,变得更硬了。女人惊喜地揉弄他胯下双丸,技巧的刺激他的敏感点,同时张口便将大肉杵吞下一半。

  男人舒爽的挺腰喘息,便是自家夫妻敦伦,也没有这般刺激淫乱的弄法。大宋宫廷,自小便要受严格的礼仪廉耻教育,女人讲究女德,男人也不可荒唐纵欲。便是自己家里的王妃,在没人的时候想调笑一下也不行,便是两人在床上行房事,女人也是不肯露出半点情趣姿态,否则便是失礼。

  这般女人,好生无趣。自己只有外出偷欢,才能享受到这等美到天上去的刺激。

  再看女人吃自己的肉杵吃得津津有味,吞吐吸唆,自己适才在她体内带出的淫蜜和她的口水搅和在一起,那种感官上的刺激,让他激动地想要仰天狂笑。

  “嫂嫂上面的小嘴吃够了,下面的还没饱呢。”男子说着,从女人嘴里退出来,仰面躺倒。女人胯骑在他的身上,下体动了动,美臀一沉,便将整根黏乎乎的水湿肉杵完全吞进了体内,两片肉唇被撑开的很大,由于刚来过一次高潮,身体很敏感,只一进去,便滑的顶到了尽头。

  女人好像恢复了体力般扭动腰肢和美臀,癫狂的晃动着。

  屁股缝下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肉柱,只不过在女人激烈的动作下更像是一团阴影。女人使劲下坐,扭动,感受着那根有力的肉杵在自己体内搅动,火热的快感,几乎要将她融化。

  男人躺了一会,便伸手摸住她的两团上下摇动的浑圆玉乳,尽情揉搓。女人越发纵情恣意的腰摆着,发髻散开之后,满头乌发如瀑布般飞泻,又被她甩的四散,更添狂野美态。同时抓住男人的双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接着好像没了力气,又俯下身趴在男人的身上,身子前后滑动,两腿之间依旧贪婪的吞夹着男人的肉茎,以这个姿态继续滑动交媾,口中发出的呻吟声就好像发情的母兽那样饥渴粗野。

  动了一会儿,女人的双脚勾盘住男人的双腿,紧紧贴着,紧紧压着,汗滴打湿了她的发丝,粘在额头上,只是眼睛里透着熊熊燃烧的欲火,浑身绷紧了劲道,用力的下滑了好几下,男人感到了热热的粘液又从她体内深处浇了出来,充满了阴道,完全泡满了他的肉根。

  “又丢了吗?皇嫂今日好兴致啊。”男子虽然没射,但是他的欲火也早已被完全勾起,此刻他准备展示他强横的一面。

  他将女人瘫软的身子反过来,从背后来个老汉推车,抱着她的屁股以更加激烈的姿态抽插顶撞。就好像发怒的公牛一样,从后面猛干。几乎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出来,就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干进女人的卵穴里。

  女人只觉得体腔皆被塞满,肥壮粗大的硬肉占领她阴户的所有空间,挤的满满的。

  每一次强有力的律动都磨蹭她所有的敏感点,花芯被连连撞击,每一次都让她酥麻的想要便溺失禁,那种甘美痛苦混杂在一起的感觉她永远也不会厌倦。

  身后的这个美男子,是她的丈夫的弟弟,自己是她的嫂子,现在却被他以最淫荡的姿态完全占有,被他将子孙浓浆不知多少次灌满自己的卵户花房,自己不知道喝下过多少他的腥臊精液,这种乱伦的行为自己却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反而感到无比刺激和快乐。

  男人以这种最原始的野兽交配的姿态尽情奸污自己这个天下最高贵的女人,便是鱼玄机、夏姬这些史书上记载的最淫荡的荡妇都羞于如此,但是自己却感到浑身火热的快乐,自己将吸尽他的每一滴阳精,那种变态的快感让她的魂魄都要飞上云端。

  “哦……哦……快些呼……呼……再猛些……”

  女人美艳的面容因为快感而扭曲着,咬牙切齿的浑身又绷足了力气,一双凤目紧闭,浑身是汗。男人抱着她的腰撞的更加用力,几乎把她撞趴在榻上,拼命压着她的屁股猛耸。后来索性从后面把她压趴在床上,腿压别着腿,胯连着屁股,双手紧紧搂住女人的肩头和胳膊,手则捏着女人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拼命痛吻,奋力冲击。

  密室门外,黑袍文士静静地站在门外,等着他的主子完事。

  接着就听见几声狂野高亢的粗喘,夹杂着女人前所未有的欢愉吟叫,跟着一切就安静了下来。黑袍文士轻轻的吁了口气,毕竟自己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在外面听了这半天活人春宫,下体也是憋得难受。

  接着,应该是穿衣的时间。

  然后戏肉来了,主子向她摊牌了。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一字不拉的传入他的耳内,女人从惊讶变成愤怒,再变成恐惧哀求,只可惜自己看不到她的表情,想必应该是相当的精彩。

  朝廷多少智者大臣都被主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一个淫妇算什麽?

  这样一个女人,明明没有才能,却还不守妇道,通奸偷汉也不看看对象,最终把自己给搅和进来了。想来也是活该,这样的人居然如此轻易被主子控制,想来也是主子天命所归。

  这就是主子的魅力所在,任何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真正的帝王手腕。

  苏轼真不愧元佑诸君之中真正的智者,一双鬼眼自芸芸众生里相中了这个端王,从万事皆休的败局之中找到了反败为胜的胜机,元佑党人与他结盟,看来东山再起并非无望。自己总算也不辜负苏学士的一番苦心。

  接着,暗号响起,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整整衣冠,按动机关,秘门开启,信步而入。眼看着惊讶不知所措的刘贤妃,唱个大诺,躬身施礼。

  “小人高俅,拜见贤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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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陕西泾源路,平夏城战场。

  日落西山,天色将暗,但是沸腾的战场依旧没有改变。战鼓声、号角声如同滚雷,人马嘶喊,刀枪碰撞金铁交鸣,人山人海的攻防战仍在继续。

  飞蝗般的乱箭在空中横飞漫射,黑压压触目遍野的西夏人潮辗压过了护城河,就像一层层的由武装士兵组成的滚动的泥石流,不停的冲击着宋军的羊马墙,但是一次次的冲击,浪潮一次次的被粉碎,城外的宋兵死守最后的防线,就像一道坚硬的礁石大坝,任对手如何冲击,始终屹立不摇。

  而城头宋军的弓弩手们则是尽情的望城下泼洒着乱箭和巨弩,城内的大炮也全力以赴往外开火,各种火药炮、霹雳炮、大石头、猛火炮拖着烟火直飞城外,好象雨点也似。

  而城外密密麻麻的西夏兵拥挤着前进,根本无法躲闪,只能硬着头皮用盾牌去挡,结果可想而知,烟火滚裹巨炮,呼啸如同巨雷滚过地面,一砸下去就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和碎刀枪四散,还有大片火球腾空而起,人肉烧糊的气味,哭爹叫妈的惨嚎之声。

  然后周围的夏兵通常都会忘记队形和纪律四散躲开,然后大部分人都会后退逃跑。

  横七竖八的夏兵尸体陆续倒在进攻沿途,一具摞一具,一层摞一层,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无数士兵前进不几步就心惊胆战的后退,然后在督战队的大刀逼迫下再次前进,然后再次溃退……

  而卫慕贺兰的脸色着实发青,前方战线迟迟没有进展,他都恨不得亲自冲上去和宋兵厮杀。而后面的填壕部队进展还算可以,土石草木摞着夏兵尸体已经填平了第一道壕沟,现在在填第二道。

  但是这些都是次要的,前面始终无法得手,这才是关键所在。

  现在有数千宋兵就在城外,没有城墙的掩护,此乃难得的良机,自己若能抓住机会吃掉,便是大功一件。今天他的部众死伤决不会轻,大概会死几千人。若无法得到相应的战功褒奖,无法补充损失,这对于西夏国内的政治来说,可能就意味着自己的地位会不稳固。

  谁能想到宋兵如此善战!?

  这还是当年景宗皇帝时那任人欺辱的汉家兵吗?他曾经深信前辈老兵们的经验,和宋兵打仗,便只是要防他们的弓弩厉害。若是近身,宋兵便不行了。他还忘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经验,说是汉兵若和党项交兵,一早晨开始打可以不分胜负,但是到了下午,宋兵必败,因为耐力不行了。

  但是眼前的宋军完全是天壤之别。

  面对数量十倍于己的大夏兵马,这些宋军竟然打的顽强无比,甚至还有越战越勇的趋势,丝毫看不出疲态。甚至还有些宋兵居然敢逆锋反冲,夏军前锋竟被他们打的人仰马翻。这些宋朝的禁军都穿着精良的上等铠甲,强悍勇猛,丛枪乱刀冒刃推锋,血肉溅在脸上也不会眨一下眼,身被数创仍可保持可怕气势,他们排着一字横列长蛇阵,往前平推,便是刀枪临身也不离自己位置分毫。

  这等暴悍气势,是这些河外夏兵一生都没见过的。攻进羊马墙的士兵不是死了就是被他们的铁甲人墙又给辗杀了出来,战至此时,最前锋的数千汉奴撞令郎基本上已经伤亡殆尽,仍在厮杀的不过数百人。

  讽刺的是,这数千最低贱装备最简陋的炮灰奴隶兵恰恰是和宋兵交战经验最丰富的部队,也是最善战的部队。卫慕贺兰等发现这些奴隶的价值已经晚了,到后面请求再调些撞令郎却遭拒绝。

  汉人奴隶在西夏可是相当宝贵的财富,平时会耕种放牧,战时可以充当炮灰,以汉制汉。元昊时期西夏号称十万撞令郎,更可随时抄掠宋境人口补充损失,故此用之不竭,战场上可以大大减少党项人的损失。但是现在可不是以前,西夏在两国相争之中处于下风,别说抄掠宋境,平日应付宋军的抄掠便已头疼,故此国内汉奴数量大大减少。此次出兵,汉奴撞令郎总共征调了一万多人,这便是全部家当了。

  如今调了四千在卫慕贺兰麾下,结果第一天几乎就浪费了精光,还厚颜无耻的复来乞求援兵,乾顺岂能不怒,当即回绝,同时降旨卫慕贺兰加紧进攻。

  只是后面的小部族联军和卫慕氏族兵战斗力尚不如汉奴,在督战队的威逼下拼命前进,结果只换来一次又一次迎头痛击,不但无法寸进,甚至还有动摇败退的迹象。羊马墙边,护城河旁,已经堆满了双方士兵血肉模糊的尸体,但是其中夏兵尸体明显多于宋兵尸体。

  这……这等对手?这就是现如今的宋兵?!

  卫慕贺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党项人以骑射称雄河西高原,但是现在宋军的射术却令西夏毫无招架之力,远射不是对手,近战却更加不是对手,这仗还有的打麽?

  那些河内兵几十年来一直在和这样可怕的对手交战吗?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开战之初的痴心妄想有多麽的可笑。

  但是战斗仍在继续,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了。如若承认失败,皇帝绝对饶不了自己。他咬咬牙,下令继续进攻,不计伤亡的进攻。然后又下令卫慕氏剩余的两万兵马做好准备,同时让各城方向的骑兵全体下马,准备参战。

  命令传下,各军骚动。谁都看见了敌军是如何的狞猛狂悍,前军步卒几乎是成群结队的送死,自家又有何能抗衡如此强敌?按理说,打了一天怕不死了几千人了,却连人家城墙都没摸到,仗打到如此骇人听闻地步,稍有理智者早该鸣金收兵。除非是打算硬拿人命往里垫,但是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命都是自家的命,这般蛮干,于己有何好处?

  一时间,各军骚动纷纷,将领拼命弹压,就连卫慕贺兰也是出了一身冷汗。他何尝不想退兵,他想得要命。但是退兵可能就意味着自己的脑袋搬家。但是此时发生的这种情况他也没料到,若是前线失利,后阵又自乱军心,这不败还等什麽。

  心慌意乱之下,他刚想亲自前去弹压,忽听得前方巨大的崩裂声轰然骤发,自家兵马阵阵大乱,呼喊声骤然升高。而身后皇帝本阵的兵马似乎也有些不对劲,骑兵调动频繁,成群结队往后行去,而皇帝军旗似乎也在移动。

  皇帝想干什麽?难道在临时移营?!出了什麽变故了?

  皇帝大旗乃是全军之胆,一旦轻动,必会引起全军的不安。再看号角齐鸣,大营中又冲出无数骑兵步卒,将皇帝本阵团团拥护,似乎在戒备着什麽。而另有大群大群的骑兵则奔向别处,远处细听,似乎传来战斗的号角声。

  莫非别处来了宋兵?再看城前夏兵已经是纷纷大乱,烟尘飞扬处,似乎有宋兵马队的影子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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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夏城南城外。

  残破沾满血污的羊马墙内外,无数丛丛摞摞的刀枪互相刺戳劈砍,插进人体,戳烂铠甲,带出血肉碎末喷溅,尸体倒地,挤挤挨挨,横摞竖倒。伤兵哭嚎不止,接着被踩成肉泥。

  宋兵虽然禁军厢兵混杂,但即便是厢军乡勇,也都是百战之余,勇猛无比。夏军与此方向全是河外部落兵,还有千五骑兵不参战,人数上没多大优势,死伤数量倒是在直线上升。

  唐云手持斩马刀,狂吼着猛劈而下。那西夏小校半跪在地上,举刀架过,竟格开这一击。但是也被震的半躺于地,旁边韩月举枪补上一下,将他扎死,血淌满地。旁边数杆长枪攒刺,两人格挡招架,挂彩数处,幸好身侧数名宋兵杀红了眼拥上,枪杆磕碰丛刺对戳,生生将对方给戳翻了下去。

  两人自从随大队出来增援之后,力战至此时,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此时天都快黑了,双方依旧混战不休,便是他们这样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也累得气喘吁吁手脚酸麻。

  否则,对付一个普通夏兵小校,何用两人联手。

  唐云胳膊酸麻,手中砍崩了刃的血糊大刀变得沉重非常。一开始他一人对付七八人都是绰绰有余,但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地看哪里宋兵比较多就往哪里靠拢。韩月此刻也满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扔了枪头扭断的长枪,随手捡起一面盾牌和斧子,和唐云背靠背,直喘粗气。

  事实上,这等凶恶的大规模血战,便是他在辽军服役时,也从来不曾经历过。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对于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下去,他实际上已经丧失了信心。

  谁说战争不是比拼数量,至少就眼前看,就是在比数量。便是有能一骑当千的勇士,也会有第一千零一个人来结果他的性命。

  “哥哥,小弟若是熬不过眼前这一关,哥哥可将我的骨灰带到老家去……”

  “说什麽混账话!”唐云大喝,“你我兄弟……”话没说完,突然鼓角大作,周围正在死战的宋兵将校都是精神一振,同声狂吼。原本七零八落的宋兵,拼死扑跌也要抢上去占据战位,乱纷纷的队列汇聚成人墙横列,身子头脸便是顶着夏兵的刀枪,脖子被刺戳的血肉模糊也不后退,然后还能举盾的列盾墙泼命往前顶推,后面的刀枪兵器疯狂前打。

  夏兵力战许久,早已疲惫不堪,且伤亡惨重,士气不振。没料到宋兵到最后居然还有余力凶猛反扑,顿时被推的步步后退,来不及收脚的,皆被推倒踩于脚下。前后挤撞,脚下乱绊,头顶乱箭不断,终于顶不住了,被生生推了回去。

  唐云和韩月也在人群之中,他们此时早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人群,只是随着人流往前推进。头顶上不时冒下粘糊糊的血雨,脚下踩着不知道是敌是友的胳膊腿,人头被踢的滚来滚去,只是一起大喊着前进。

  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人群互相挤撞碾压之下,突然有一方崩溃了,无数西夏兵掉头后跑,试图退到护城河后面去,宋军大喊着追杀,在河边再次混战于一处。唐云和韩月眼见河对面大队西夏兵正在重新集结列阵,直到绝不能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关键是护城河上的西夏壕桥,得想办法烧了它!

  “谁有火,烧桥!”唐云大吼,但是周围无人带有火种。

  唐云急眼之下,举起大刀冲过去,对着壕桥便砍,周围宋兵见了也是一拥而上。而西夏士卒也知壕桥重要,狂吼着又冲过来几十号人,双方一阵血拼,各自死伤十数人,然后便见一名宋兵小校,自乱军之中满身是血的突然冲破了阻拦,直到飞壕边上,双手把住,一声狂叫,便如半空响了个惊雷。双脚用力竟蹬到了地里,沉愈千数百斤的巨大壕桥竟被他一个人生生的掀了起来。

  如此神力,当真是骇人听闻,便是唐云韩月也没想到宋军之中还隐藏着如此武艺绝伦的猛将,令双方战士都吃惊非小。然后便见那小校双臂较力,血贯瞳仁,如同怒目金刚狂吼着将那壕桥一举掀翻,轰隆一声好像倒了一棵大树般翻进河里,激起大浪,水面上的浮尸也是荡漾不已。

  宋兵呆了一呆,同时发出振天吼叫。夏兵为之夺气,同时却见东门大开,吊桥重重落下,大队大队的马军骑兵蜂拥而出,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疯狂的冲向夏军步卒。

  “藩骑!”唐云一愣,却见种建中手持长枪,狂呼大喊。宋兵步卒们鼓起最后的勇力,也跟着他一起冲过河去。唐云大笑:“援兵!援兵来了!”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难耐,韩月急忙拖着他躲回羊马墙后。

  再看伴随着上万铁蹄敲打大地的轰鸣声,数以千计的宋军马队又从城内出来的,也有自城外不知什麽地方突然冒出的,黑压压卷野而来,如同虎趟羊群一般,在西夏人群之中横冲直撞,枪矛飞舞摧枯拉朽般带起阵阵飞溅血肉。

  西夏步卒本已苦战一天,死伤惨重,早已筋疲力尽。刚才便已经处于败退之中,士气已经荡然无存。又突遭强敌袭击,本就已糜烂不堪的阵势立告崩溃,而宋军马队多达数千骑,人数上面更是占尽优势,霎时间密密麻麻的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对面的压阵的一千五百西夏骑军见势不好,纷纷上马挽弓搭箭准备阻击。然而还没等他们列好阵势,密密麻麻的败兵就被宋军马队驱赶着向他们狂涌而来。西夏骑将脸色顿时变色,当机立断下令射那些败兵,免得冲乱自家阵脚。

  但是这些骑兵多于步卒同族同乡,眼见胞泽败退,如何肯落井下石。那稀稀拉拉的乱箭只射倒了二三十人,接下来至少上千的败兵便产生了混乱,有的继续闷头往后逃,有的左右散开,有的和别人撞在一起,接着后面追上来的宋兵藩骑就把他们冲的四散,随后好像狼群一般迎面直扑而来。

  “孩儿们,杀!”西夏骑将令王雄狂吼一声,纵马而出,接着身后过千骑兵乱箭齐发,迎头便向宋军射去。宋兵冲在前面的倒下十余骑,接着便是一阵乱箭泼洒回敬,夏兵竟然被射倒了数十骑,随后大群冲锋的马队和大群四散的步卒就像数股洪水浊流狠狠迎头相撞,搅乱在一起……

  北门外,夏主乾顺和梁太后所在的高坡之上,所有文武重臣都屏息凝神,观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

  战场之上满是黑压压的西夏兵卒,看起来占尽上风。突然大地陷落了下去,大片大片的轰然塌陷,无数西夏兵跟着一起塌陷了下去,然后烟尘涨天什麽也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混乱惊恐的庞大失控人群。

  那些人完全丧失了纪律和士气,大概是以为天塌地陷了,有的在逃跑,有的呆立原地,有的跪在地上向天祈祷,有的发疯似的大喊大叫,总之上万兵马已经军心大乱,甚至还有将领带头逃跑的。

  乾顺呆呆得看着这一幕,喃喃说道:“这……这是如何……莫非宋人有天兵天将相助不成?”在他看来,这等能令山崩地裂的手段,穷尽他的想象力也实在无法想象。

  “陛下,此乃宋人守城惯用的地陷之术,东朝多工匠,土木机关之术天下第一。用于战阵,便是如此。以土木机关布置深坑大渠,布于城外,一旦发动,连绵塌陷不绝,远者可达数里之外,防不胜防。卫慕氏之兵未曾与宋人对阵,故此不识,不足为奇。此阵于我对垒巨车十分不利,必先引宋人发之,此后我方可无忧。”嵬名阿埋沉声禀奏。

  “既如此,将军何不早言?”乾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陛下,此战之前,臣已将运筹庙算禀奏陛下与太后。河外兵数十年未曾与东朝交锋,不堪大任。决胜之关键,仍在右厢诸军。以河外兵消耗宋人实力,乃是即成之策。臣事先若言明,卫慕贺兰必然多加防备,又岂能试出宋人埋伏?”

  嵬名阿埋跪倒叩首,乾顺略一思索,回头看着梁太后:“母后,嵬名老将军言之有理,但是前军此时大乱,天色又将黑,再不收拾,恐为宋军所乘。母后,是否令卫慕贺兰暂时退兵,重整旗鼓?”

  梁太后毕竟是经历过战阵的,点点头道:“以卫慕贺兰为前锋,原本也不指望他能先登立功,既然已经试出了宋军埋伏所在,也算不虚此行,便先收兵吧。”话音未落,突然山下驰来一骑,乃是一名武将,身背令旗,验过了口令腰牌,到得御驾前跪倒。

  嵬名阿埋一看是妹勒都逋的部下,心中便是一惊。那将领将军情札子呈上,嵬名阿埋得到乾顺示意后先看一便,便又奏道:“启奏陛下,妹勒统军传来紧急军情奏报,东山大营遭数千宋军偷袭,已告失守。宋军现在已据东山要道,作势欲往平夏城来。妹勒统军急调兵马前往迎战,发现古壕门一带屯驻有宋人大军,联营不下十余里,兵马有不计其数,旗号多有它路援兵。妹勒统军为防万一,已亲率铁鹞子前往东山。”

  “东山?古壕门?宋人如何会在哪里屯兵?宋人援兵如何来的这般快法?”

  乾顺和梁太后面面相觑,嵬名阿埋心中苦笑,宋军在古壕门的屯兵显然是早就有了的,这只能说明宋军对于此次平夏城作战早有准备,援兵早已到达,就在等着他们。难道此次作战计划又事先泄漏了不成?宋人细作也太无孔不入了吧?

  东山有失,理论上那股偷袭的宋军已经可以威胁到乾顺御驾所在的阵地……

  当然中途那数以万计的党项铁骑都不是死人,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宋人通过……

  但是这股宋军显然只是后面那数万援兵的先锋,若是宋军主力也顺势而来,倒是个趁机重创宋援军集团的好机会。妹勒都逋手下有数万精兵,而拱卫夏主的精锐步骑在这周围方圆十余里的区域内层层部署有近十万之众,如此庞大的力量,足以摧毁他们!

  嵬名阿埋梦寐以求的战机,突然出现了!

  若是乾顺不在这儿,嵬名阿埋必定下令让妹勒都逋诱敌深入了。但是乾顺在这里,梁太后也在这里,有这二位在,嵬名阿埋不会考虑任何哪怕一点点的冒险。他平时虽然杀伐果决,但是他毕竟是夏臣。夏主的安全是他任何时候都要首先考虑的。

  所以他只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这个机会。

  “陛下,东山失守,情势不明,臣以为可调一万精骑前往支援。再者为防万一,请陛下和太后移驾稍退。卫慕贺兰所部久战无功,再打下去徒增伤亡,天色又将晚,不如先令收兵,以免两线作战为敌所乘。待击退宋军重夺东山,再攻城不迟。”

  “准奏。”

  嵬名阿埋眼看着天子旗缓缓移动,虽然明知这样影响军心,但是也没别的办法。

  大夏马上立国,历代君主都视军权如性命,如遇大规模战争,君主必定亲自上阵以激励士气,也便于君主掌握军心。所以明知这麽一个十几岁的年轻皇帝啥都不懂,还尽碍事,但是他也不可能阻止乾顺到前线来,否则他必将是乾顺以后权力障碍黑名单上一员。

  可惜啊,平白放过一次大好机会。

  嵬名阿埋正在气闷,突然听到战场突然喧哗大作,他定睛一看,瞳孔猛地收缩,面色冷峻之极,咬着牙冷笑:“郭信之……哼哼哼,你果然来了。”

  再看从东城绕城而来大批溃兵,黑压压如同汹涌溃堤洪水一般,人马参杂哭嚎连天,冲的北城正在收兵撤退的夏兵惊恐大乱,顿时溃不成军,而大批宋军马队则出现在视线之中,郭字大旗高举,连同北城外宋兵一起出阵,大举反击!

  而此刻连续有旗牌斥候驰至中军,带来消息令他面沉似水。

  南城夏军遭到宋军大批骑兵突袭,数千兵马竟然一触即溃。宋军赶着败兵又至东城,溃兵冲乱了东城夏军,遭到宋兵夹击,再次大溃,近万人被追杀着又溃了到了北城,此时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架势了。

  嵬名阿埋当机立断,令旗一举,层层旗号招展,低沉的号角声又响起……

  北城外,卫慕贺兰目瞪口呆的看着如狂潮般溃退下来的西夏士卒。

  怎麽就突然败了呢?

  刚刚得到鸣金收兵的信号,怎麽回事?

  他手持大刀连砍了数名败卒仍不能止,再看自己的儿子和他的督战队已经被败兵人潮裹挟得不知去向,长叹一声知道败局已定,身不由己的被自己亲兵护着败退了下来,然而往哪里跑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溃退的人潮好像黄河之狂澜激流般真个是惊天动地。

  而宋军得势不饶人,在后面追杀不舍。看样子竟打算趁此机会再利用他们冲乱后面夏主亲军的本阵。

  他虽知道大事不妙,但是却犹如大海中得一叶孤舟,只能随波逐流。旁边根本没人听他的。正着急间,却见迎面一阵遮天盖日的箭雨扑来,那些跑在前面的溃兵霎时间被射的人仰马翻躺了一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踩死无数,接着乱箭不停,再看对面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已经列阵进逼,大阵绵延数里,阵容严整杀气冲天。

  宋军!?宋军绕到后面来了!?完了?主上呢?!

  不对!是夏军!

  卫慕贺兰从昏头胀脑的恐慌中清醒过来,却见对面数十名旗手站在阵前摇晃大旗打着旗语,要败兵立刻绕阵退却,胆敢冲阵者,就地处决!

  便是有人看不懂旗语,但是那迎面飞来的乱箭却是明明白白。

  卫慕贺兰眼看满地卫慕氏男人的尸体,心中恨不得立刻将嵬名阿埋碎尸万段,但是也不敢再退,只好冒险调转马头,狂奔绕阵而过。

  而其他的溃兵却前赴后继的试图冲阵,在被毫不留情的射倒了数百人之后,终于不再往墙上碰,大约数千骑兵成功绕阵而过,逃往后方,另有过万步卒竟就此停了下来,呆呆站在双方骑兵之间,黑压压聚成一大片,看样子竟然放弃了逃跑,放弃了抵抗,准备束手待毙。

  出乎意料的是,双方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隔着这一大片败兵对峙着。宋军骑兵没有继续进攻,夏军骑兵也没有接应他们撤退。

  宋军大旗之下,郭成全副铠甲披挂,手持染血长刀,端坐马上。他的铠甲上带着两只箭,但是铁甲坚韧,未伤皮肉。身侧寇士元、刘仲武、种建中等数十将校皆骑战马持兵在侧,各个满身血污,铠甲多有破损,显然都是经历苦战,此刻眼见西夏颓势,人人扬眉吐气。

  “哈哈哈,西贼也有今日!”寇士元乃是郭成副将,职位最高,言语较为无忌。“太尉,何不一鼓作气赶尽杀绝,眼前这些丧家之犬,禁不得儿郎们一阵冲杀。”

  其余将领纷纷称是,这些败兵在他们眼中就是首级战功,就是荣华富贵金银财宝。他们身后的战场之上已经是遍地堆积的西夏人马尸体,只不过战斗还未结束,谁也不敢妄割首级,否则早就乱起来了。

  郭成却不为所动,冷眼越过败兵,注视着西夏那黑压压蔓延战场的骑兵阵势。

  “过去冲杀,我军马军四千余众,如今全在这里。而夏军败兵至少过万,你们杀的尽吗?”等到众将不说话了,他才冷冷回了一句。

  “太尉,夏狗虽多,但是已经被吓破了胆,不足为惧。”

  “那后面的骑兵怕不有几万人,他们岂会坐视我等逍遥自如?”郭成冷冷又道。

  众将之中,如刘仲武、种建中等智谋之辈已经从胜利的狂热亢奋之中清醒过来,略一思索便明白端倪,暗叫侥幸,心想对面的夏军将领果然非是等闲之辈,友军刚败,他便来了个将计就计,利用这些败军布局,试图引宋军入彀。若非郭成经验老辣,只怕现在已经落入对方算计之中。

  这等毒计,便是成了,只怕这些败兵也难逃一死。对方将领的杀伐果决,令人不寒而栗。

  “对方骑兵虽众,然只要我等驱败兵冲乱他们,人数再多也是不堪一击。”寇士元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也是见多识广之辈,说的话也有一番道理。

  “此一节夏军将领已经想到了,你看此兵刚败,对面骑兵阵势便已列成。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若能以我等之力冲得乱他们,何用等到现在?刚才无法得手,现在再冲十趟也是枉然。你看他们本有机会接应败军回去,却故意将他们留在这里,便是布下的饵,等我们来冲。”

  这一说,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伙败兵,便是毒饵。宋军若是贸然进击,一旦达不到目的,自身阵型必然被这些败兵搅乱拖累。到时候对面的西夏骑兵便会趁机发动进攻,在场的都是久战老将,都知道再强大的军队若乱起来,面对比自己弱小的敌人也毫无抵抗能力。更何况对手的兵力数倍于己。

  这也是那些西夏骑兵不愿意接应这些败兵的原因,他们也害怕被搅乱阵型。

  自家已经苦战连场,对手那数万骑兵却是以逸待劳。一旦有失,西夏顶多是陪上这万把人,反正他们号称百万大军,这点人对他们来说不疼不痒。但是对宋军来说几千精锐的损失却是伤筋动骨,城里守军总共才多少人,如果开战第一天就损失几千人,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守城无望。

  这也是郭成不敢冒险的原因。他观战一天,对于双方死伤大概有个了解。夏军这一天死伤至少也有五六千人,宋军据城而守,损失当远低于夏军,但是千把人应该是有的,主要来自城外的守壕部队。

  城内守兵不过两万,第一天的损失就达到半成,这对于善守的宋军来说,也完全算得上难以承受的惨重伤亡。

  郭成不清楚对面的夏军具体到底有多少,但是几十万大军和百万大军是没区别的,那就是夏军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得用源源不断的兵力来消耗宋军,自己若是想守住平夏城足够长的时间,那麽这城内的一兵一卒都绝不能随意浪费。

  若是今天不出城,只是据城墙而战,损失应当小的多吧……

  但是若不守壕,对方的那些高车就有自由行动的可能。

  这是不是就是夏军的目的呢,故意展示那些高车,让宋军不得不出城守壕,没了城墙的保护,宋军的伤亡就将大大增加,积少成多。若是每天都有这等规模的伤亡,那平夏城撑不了十天就会失守。

  想来必是如此,这等秘密武器,若是自己用兵,必然秘而不宣,出其不意以收奇兵之效。但是西夏军却一开始就故意展示出来,就是要诱使自己出城守壕。

  那自己今天的部署,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若是如此,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中了对方算计了不成?直到现在的情况,一直在对方的算计之中?难怪自己觉得西夏先锋部队战斗力并非自己熟悉的那麽强,对方是故意没派精兵,只用二流部队先消耗自己,然后引诱自己出击。

  幸好自己最后关头把持的住,幸好自己的神臂弓部队和禁军主力还留在城内。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撤!”

  对面嵬名阿埋眼看着宋军列阵徐徐而退,稍感意外,自己精心设计,没想到到最后一步居然被宋军识破了。他颇有些遗憾,下令那些败兵撤回。但是心中却又有些期待,虽然今天让快上勾的鱼溜了,但是自己的基本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就是扰乱郭成的部署,同时动摇宋军军心,尽可能给宋军制造麻烦。

  宋军若不改变部署,只有轮番将城里兵马外调守壕,而城外的那些兵马迟早在自己绝对优势兵力的车轮战下消耗干净,自己有足够多的兵力去完成这一计划。

  若他们改变部署,则等于将外围防线拱手相让,自己则可从容填壕。而且临阵变动会动摇军心。等壕沟被填平之后,就是对垒车部队出动的时候了,自己也迫不及待想看看这怪物一样的庞然巨物到底威力如何……

  夜色来临,厮杀一天的战场终于平静下来。

  平夏城衙门之内,宋军众将各个不及换衣甲,便都来讨赏。

  这是宋军铁打的惯例,打了胜仗就得兑现赏钱,况且这不是为他们自己要的,是为他们的部下要的,大家舍死忘生厮杀一天,为的就是这个,要的理直气壮。哪怕再杀伐果决的将帅,也不能违背这条规矩,除非他下一仗想吃败仗。

  而郭成也毫不吝惜,下令打开府库,铜钱交子、金银珠宝、绸缎丝绢、盐引茶引,总之各种能换钱的全都拿了出来,在院子里摞的小山也似。郭成生性豪爽轻财,绝非守财奴,知道钱就是用来花的。而且久在营伍之中,深知军队通弊,要让士兵卖命,就得拿实惠东西。如这种时候,就是用钱之时,绝不可吝啬。还有如种建中那样的散尽私财的将领,也得趁机让他们捞回本钱。

  众将领了赏钱之后,都是喜气洋洋,郭成布置商讨今后战略,众将都有轻敌之意。

  今日一战,凭心而论,所有将领都看出来夏军没有派出真正的精锐,虽然不是老弱残兵,但是绝非他们的老对手:河内右厢劲旅。不论战斗经验还是勇气意志,乃至兵甲器械都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毕竟一场大胜是跑不了的,只看双方的伤亡就可确信。

  宋军今日阵亡者五百五十八人,轻重伤号近千人。夏军伤亡无法统计,但是割下的那四百多个首级可是实实在在的战果。另外据目测夏军光是留在城外的可能就要有三四千具尸体,伤兵数量更是无法统计。而且夏军依旧掌握着城外的战场,他们派出的打扫战场的部队并没有受到宋军的攻击,有多少人被抬回去不得而知,众将的判断是夏军今日死伤总数大概在六千人左右。

  便是如此,夏军伤亡也是数倍于己,况且夏军是被宋军击溃而退。无论从哪方面看,宋军都无可争议拿下的第一天战斗的首胜。

  很多将领都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兆头。

  但是郭成不这麽想。

  今日一战,西夏虽然派出的全都是二流部队,但是却也逼的平夏城守军的主力也几乎是全体参战才取得胜利。派出城外守壕的禁军便有数千之众,还有城头自始至终在参战的神臂弓部队,他原本想在城内保留数千禁军作为生力军,结果到底还是没保留住,另外城内的藩骑和厢军、乡兵弓手也出动数千,这样粗粗一算,第一天,城内近两万守军,便出动了接近七成兵力才击败夏军,而死伤,已经接近总兵力的一成。

  而夏军今日出动的兵力,可能还不到总兵力一成。而损失,可能还不到半成的半成。

  如果每天夏军都出动一成兵力,而宋军都需要动员七成兵力才能抵挡,这仗是打不下去的。而且今日死伤的,大部分都是禁军士卒。他们才是守城的主力。而他们原本可能不用消耗的如此之多,只因为自己选择了背城列阵。

  他深信自己的布阵没有错,但是现在自己也面临兵力不足的危机。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西夏御营之内,巨大的御帐高耸如楼,周围是数千御围内六班直侍卫持戟合戈的拱卫着。文武重臣数十人在帐内,乾顺和梁太后高居宝座,正在满脸阴云的听着嵬名阿埋的奏报。王座之下,跪着卫慕贺兰以及今天出战的数十名将领,不少人都是包扎着伤口,满身是血的跪在那里。

  没有人认为主上的心情会好,只因为今天这一仗败的实在太难看。

  东西南北四面攻城,兵力居于绝对优势,却未曾胜得一仗,反被宋军打的大败,溃的几乎不可收拾。若不是嵬名阿埋及时调兵压住阵脚,可能这场战争在刚开始就会结束。

  出战时趾高气扬,却收获这样惨不忍睹的失败,这河外兵也着实太无能了些,很多人的心中都在这样哀叹。

  败的最惨的是南城,因为宋军的反击就是从南城开始,南城夏军承受了宋军最初的也是最猛烈的攻击。而主攻南城的令王氏亦是西平军司瓜州一代的党项大族,此次有五千精壮奉调东征,千里迢迢走了两个多月才至战场,结果开战第一天在南城外就几乎赔了个干净。

  令王氏大酋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全都死在宋军的乱箭之下。骑将令王雄乃是西平军司著名骁将,身中六箭仍在乱军之中冲出一条生路逃回,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五千精壮步骑仅逃回一千多丢盔弃甲没有兵器的骑兵,步卒也不过一千六百余人幸存,且各个带伤。

  今天过后,令王氏基本上已经可以从党项部族实力派名单里面除名了。

  而东城乃是四城之中损失最少的,贺崇彪虽被败军裹挟,但是仍成功的组织起了上千骑兵节节抵抗。只是后来被流箭射中左眼昏死过去,军队才彻底溃乱。

  前往东城助攻的李察哥和一千班直侍卫乃是表现最勇猛杀敌最多的部队,李察哥更是兑现了他的军令状,率先攻入羊马墙。但在东城兵溃之时,他和他的部下也被败军冲散裹挟,几乎性命不保。在溃到北城之后,他也困在那万余溃军之中进退不能,不过还好被部下发现,保着他杀出一条血路冲回。

  事后清点,班直侍卫死伤数十人,余者大部安全撤回。东城我罗、毛庞两族联军五千步骑出战,活着回来了近四千人,其中数百人带伤,但是大部分人都还带着盔甲兵器,仍可算败而不乱。

  西北两城因为是主战场,夏军兵力雄厚,但是受到的抵抗也最强硬。因为宋军在这两个方向部署的守军也最多,而且都是精锐禁军。河外兵骄横轻敌,结果一上来就碰了个大钉子。整整一天,宋军绞肉机般的防线让夏军堪称是血流成河。

  四千汉奴撞令郎,战死近千人,余者全部挂彩,其中重伤员多达二千余人,竟是全军覆没!

  而党项部落兵阵亡亦有千余人,伤兵竟多达四千多人。其中近七成伤亡是溃败时的自相践踏和被宋兵从背后无抵抗的追杀以及被自家弓箭攒射造成。粗粗一算,夏军在各战场的损失总和,竟然已经接近参战兵力的半数。

  西城还好些,未被溃军波及,虽是损兵折将,但乃是四城之中唯一有组织的脱离战场的。北城却因为那场大溃败,伤亡数字高居其他三路之上。

  战争开始只第一天,宋军便令夏军阵亡数千之众,伤者更是近万!大小将领阵亡二十七人!而西夏军队带回的可以记录的战果,只有区区六十七个宋兵首级。究竟给对方造成了多少伤亡,无从得知。

  让乾顺恼火的是,这沉重的伤亡数字其中有相当部分是溃败时造成的,真正攻城阶段产生的损失,远没有这麽多。而且党项将兵的懦弱表现,让他这个党项皇帝感到面上无光,同时也是对他的信心和自傲的重重一击。

  在如此令人羞耻的惨败之下,妹勒都逋率部击败宋援军前锋部队过万精锐步骑,斩三百级,重夺东山大营,进而兵逼古壕门,压得宋军动弹不得的好消息,也显得黯然失色。

  而且令梁太后和乾顺心情恶劣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适才探马来报,同样在重围之中的宋军荡羌寨守将折可适趁夜率千余马军偷袭夏军围寨大营,幸好围困荡羌寨方面的将领野利济乃是个智勇兼备的老辣宿将,早有准备,在营外遍掘陷坑伏弩,待宋军中伏之后挥兵掩击,一场混战大败宋军,斩首三十级,宋军趁夜色夺路撤回寨内。夏军追至围攻寨子,却被乱箭射退,伤亡数十人,一小首领中冷箭阵亡。

  此等战斗乃是属于骚扰性质的小战斗,对大局不起影响。但是梁太后听闻折可适的名字便又惊又怒,而荡羌寨正好处于平夏城外围地带,折可适的活跃让她觉得自己的背后非常不安全,生恐让宋军钻了空子重蹈当年洪德寨的覆辙,又连夜调整部署,严守大小道路,搞的全军上下一夜都闹哄哄的睡不着觉。

  若非重臣们苦谏,嵬名阿埋以性命担保无事,梁太后几乎要亲自领军前往荡羌寨。

  但是传来的消息中,也并非全是坏消息。

  入夜之后,夏军派去打扫战场的老弱士卒发现宋军在城外守壕的部队,已经悄无声息清扫完了战场,待着所有从尸体上扒下来的东西撤进了城内,城外的控制权已经拱手相让。嵬名阿埋的谋策已经变为现实,宋军在进退两难之下,必然会撤军入城,采用他们最拿手的老办法凭借高城坚守。

  现在城外是真正的夏军的天下,只要填平了堑壕,党项的超级战车部队将会在历史上第一次登上战争的舞台。

  这正是乾顺和梁太后所期望的。

  所有人都深信,向来不善器械的大白上国此次将会一鸣惊人,那高耸如山的巨大战车,将会把宋军引以为傲的城墙,彻底的夷为平地……